妖魔化外部世界:一种下三滥愚民手段
打开国内的舆论场,一种熟悉又诡异的叙事始终不乏市场。
提及欧美,必是 “亡我之心不死” 的霸权觊觎;谈及日本,必是 “军国主义复辟” 的阴魂不散;说到黑人族群,便与 “治安隐患”“素质低下” 绑定;聊起犹太民族,总绕不开 “资本操控世界” 的阴谋论;而当西方提及中国,我们怒斥其 “妖魔化”,却忽略了自身语境中,同样存在着另一种形式的认知偏见。
这些标签,看似是爱国情怀的表达,实则是别有用心的操弄。
汉斯.摩根索曾说,“成功的帝国主义政策,不是征服和掌握经济,而是控制人的头脑”。妖魔化,正是这种 “头脑控制” 最下三滥的手段。它不是基于事实的批判,不是源于理性的质疑,而是通过虚构、夸大、曲解,将竞争对手塑造成 “非我族类” 的妖魔,从而煽动对立、蒙蔽认知、服务私利,最终达成愚民、固权、转移矛盾的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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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手段,古已有之,于今为烈。
【妖魔化的历史操作
春秋战国时期,各国争霸,“妖魔化对手” 便是常用的舆论战手段。秦国欲伐六国,便散布 “六国皆暴秦之仇雠” 的言论,将自身的统一战争包装为 “替天行道”;楚国反击时,则痛斥秦国 “虎狼之心”,将其描绘为 “不仁不义” 的妖魔。
这种叙事逻辑,在后世的王朝更迭中反复上演。明末,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被明朝廷描绘为 “流寇”“贼匪”,仿佛其起义只是为了烧杀抢掠,却无人提及明末的苛政与民不聊生;清末,列强入侵,清廷一方面将列强妖魔化为 “蛮夷”,另一方面又将维新派、革命党污蔑为 “乱臣贼子”,用双重妖魔化掩盖自身的腐朽无能。
近代以来,这种沉疴并未根除。抗战时期,对日本侵略者的批判本是正义之举,但部分宣传将所有日本人都描绘为 “人面兽心” 的恶魔,却忽略了日本国内同样有反战人士与进步力量。这种片面的妖魔化,虽能一时激发斗志,却也埋下了认知扭曲的种子。
历史学家许倬云在《万古江河》中写道:“中国历史上的‘夷夏之辨’,本是文化认同的边界,却常常被权力者扭曲为‘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’的对立工具。” 妖魔化的本质,便是将 “夷夏之辨” 极端化,用族群、国家的标签,替代对具体问题的理性分析。
民国时期,某军阀为巩固统治,将竞争对手污蔑为 “通敌叛国” 的汉奸,通过控制报纸、散布谣言,让民众对其恨之入骨。而真相是,所谓 “通敌” 不过是子虚乌有,只是权力者排除异己的借口。这种手段,与今天某些时政语境中,将不同意见者扣上 “崇洋媚外”“卖国求荣” 的帽子,何其相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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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当下妖魔化伎俩的翻新
今天的国内舆论场,妖魔化的伎俩更加隐蔽,也更具迷惑性。
伎俩之一,是爱国情怀绑架。
将对外部世界的客观认知,与爱国与否绑定。
你说欧美有值得学习的制度优势,便是 “崇洋媚外”;
你说日本有优秀的文化与科技,便是 “忘记国耻”;
你为黑人族群的遭遇发声,便是 “胳膊肘往外拐”……
这类绑架,让理性的声音噤若寒蝉,让妖魔化叙事畅通无阻。
某知名时政博主曾发布视频,将某国的环保政策歪曲为 “针对中国的阴谋”,将其科技进步污蔑为 “窃取中国技术”。视频下方,数万条评论跟风谩骂,却无人质疑信息的真实性。这种现象,正是爱国情怀被绑架的典型。当爱国成为不假思索的标签,便很容易沦为妖魔化的帮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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伎俩之二,是历史记忆滥用。
历史不容忘却,但某些人却将历史记忆异化为妖魔化的工具。
提及日本,便只谈侵华战争,绝口不提其战后的和平发展与文明成就;
提及欧美,便只谈殖民掠夺,无视其近代以来在民主、科学领域的探索与贡献。
这种滥用,让历史变成了狭隘的仇恨,让认知陷入了片面的误区。
学者李泽厚在《历史本体论》中说:“历史的意义在于反思,而非复仇。” 但当下的某些时政叙事,却恰恰相反,它们拒绝反思,只强调复仇;拒绝包容,只煽动对立。将历史上的恩怨,无限放大到当下的国际交往中,用过去的仇恨,定义今天的对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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伎俩之三,是信息茧房构建。
随着算法推荐的普及,许多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信息舒适区里。
支持某一观点的人,只能看到强化这一观点的内容;
认同妖魔化叙事的人,永远只能看到对手的 “恶行”。
这种信息茧房,让认知固化,让偏见加深,让妖魔化叙事形成自我强化的闭环。
某社交平台的时政板块,长期被某一立场的账号垄断。它们日复一日地发布妖魔化外国的内容,将正常的国际竞争描绘为 “生死较量”,将不同的制度差异歪曲为 “正邪对立”。长期浸泡在这种环境中的用户,认知逐渐被扭曲,变得盲目排外、情绪极端。
更可怕的是,这些伎俩往往披着 “正义” 的外衣。它们打着 “爱国”“护旗”“勿忘国耻” 的旗号,行妖魔化之实。让民众误以为,自己的偏见与仇恨,都是爱国的表现;自己的盲目与极端,都是正义的行为。
马克斯.韦伯将西方近代思想的发展概括为 “世界的解魅”,即从神话与迷信中走向客观知识。而妖魔化,本质是 “世界的返魅”。它重新制造神话,用偏见替代理性,用情绪替代思考,最终让民众陷入新的迷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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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谁在为妖魔化买单?
妖魔化之所以能得逞,核心在于它迎合和利用了部分人的心理需求:对简单答案的渴望,对身份认同的执念,对现实焦虑的转移。
人总是害怕复杂。认识一个国家、一个族群,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,去了解其历史、文化、社会结构。但妖魔化提供了一条捷径:将对手定义为 “敌人”,将问题简化为 “善恶之争”,便无需再进行深入思考,只需站在 “正义” 的一方,发泄情绪即可。
这种心理,恰好被权力操弄者利用。当社会面临矛盾与困境时,将问题归咎于外部 “敌人”,是最省力的解决方式。经济下行,便说是 “外国打压”;社会问题频发,便说是 “外国渗透”。通过妖魔化对手,转移民众的注意力,掩盖自身的治理失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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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愚民本质,在历史上早已被无数次证明。秦朝末年,民不聊生,秦二世却将社会动荡归咎于 “六国余孽作乱”,继续推行暴政,最终导致王朝覆灭;晚清时期,朝廷将自身的腐朽无能归咎于 “列强环伺”,却不愿进行制度改革,最终被历史淘汰。
而在当下,妖魔化的愚民本质,同样危害深远。它让民众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变得片面而极端,无法客观看待国际形势,无法理性应对国际竞争。一个被妖魔化叙事洗脑的民族,会逐渐丧失学习他人长处的能力,变得盲目自大、固步自封。
当年,清政府将西方的先进技术污蔑为 “奇技淫巧”,将西方的制度文明贬低为 “蛮夷之法”,这种妖魔化的认知,让中国错失了近代化的机遇,陷入了百年国耻的深渊。今天,我们若重蹈覆辙,将外国的一切都视为 “洪水猛兽”,同样会错失发展的良机。
更重要的是,妖魔化会反噬国内的言论环境。当不同的声音被贴上 “卖国”“崇洋” 的标签,当理性的思考被视为 “不爱国” 的表现,言论自由便会被扼杀,思想创新便会被抑制。一个没有思想自由的民族,是没有希望的民族;一个容不下不同意见的社会,是僵化的社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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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走出对立,拥抱理性
面对妖魔化的汹涌浪潮,我们该如何坚守理性的阵地?
首先,要学会区分 “批判” 与 “妖魔化”。批判是基于事实的理性分析,是对问题的客观指出;而妖魔化是基于偏见的情绪宣泄,是对整体的全盘否定。我们可以批判欧美的霸权行径,但不能否定其文明中的进步成分;我们可以谴责日本的军国主义, 但不能无视其在科技、文化领域的成就;我们可以关注黑人族群的困境, 但不能将其固化为 “暴力象征”。
其次,要警惕 “身份政治” 的陷阱。爱国不是盲目排外,民族认同不是封闭保守。真正的爱国,是正视自身的不足,学习他人的长处,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;真正的民族认同,是在包容多元的基础上,坚守自身的文化根脉,而不是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。
更重要的是,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。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不能做被动的信息接收者,而要做主动的信息筛选者。看到一条时政新闻,先别急着站队,而是问问自己:信息来源可靠吗?有具体的证据支撑吗?是否存在片面解读?
就像历史学家陈寅恪所说: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。” 作为读书人,作为普通民众,我们都应该坚守这份独立与自由,不被情绪裹挟,不被偏见绑架,用理性的眼光看待世界,用客观的态度分析问题。
这个世界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每个国家、每个族群,都有自己的优点与缺点,都有自己的历史与未来。我们不必将别人视为“敌人”,也不必将自己视为 “救世主”。
正如钱穆先生在《国史大纲》中所说:“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,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。” 这份温情与敬意,不仅应该给予我们自己的历史,也应该给予他人的历史;不仅应该给予我们自己的国家,也应该给予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与族群。
作者:舒生